这个寒假，当大部分学生收拾行囊踏上归途时，南京师范大学的33名学生却背上了另一份“行李”——调查问卷、笔记本和录音笔。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走进田间地头、农家院落，完成了一次特殊的“返家乡”田野调查工作。

本次调研依托南京师范大学乡村文化振兴研究中心和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乡村道德的实证研究与地图平台建设”，旨在通过青年学子的视角，记录新时代乡村的道德肌理与文化变迁。

重返家乡：从“我是谁家孩子”开始

对于大多数调研员来说，第一道难关不是问卷的设计，而是如何敲开村民的门。

在江苏如皋姚家园村，丁梦娜发现了一个“秘诀”：“在说明调研目的前，要先讲‘我是谁家的孙女’或者‘我是几大队谁家的孩子’，这几句话比报大学名字有用很多。”在调研过程中，一句乡音、一个熟人的介绍，远比生硬的自我介绍有用。这份来自乡土社会的朴素智慧，让她得以顺利开展调研工作，也让村民们在一声声家乡话中，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丁梦娜正在为村民讲解问卷

在江阴景贤村，蒋语枫最初的调研开展得并不顺利。由于防诈骗宣传深入人心，老人们对他这个“外来调研员”格外警惕。即使出示了学生证和调研函，要想突破村民的心理防线，蒋语枫仍需耗费不少口舌。好在村里的网格员蒋丽红及时核实了身份，并亲切地表示：“语枫啊，你是来做正经学问的，阿姨支持你！明天我正好要下网格巡查，我带你一起去，有我在，老人们会放心很多。”

在网格员的协助下，老人们不再将他拒之门外。这份信任是在问卷数据之外他能收获的更有价值的东西。

安徽太和县王寨村的苏静雯则是在最无助的时候遇见了曾经的邻居郝大叔。“这是咱老家的孩子，出去上学了，现在回老家做调研，都是自家人，大家帮帮忙，配合一下。”郝大叔不厌其烦地为村民解释道。从午后一直到夜幕降临，大叔的声音在每个院落中都有余温。当苏静雯决定连夜返回县城时，邻居姥姥赶紧出来说：“孩子回来了就别走了，晚上路不好走，就在家里吃饭。”

这一晚，苏静雯尝到了“充满家乡味儿”的饭菜，也听到了“没事儿，都是自家人”的宽慰。躺在温暖的床上，她在心中默默思考：“乡村道德不仅是调查问卷上的问题，更是村民们挂在嘴边的良心和本分，是邻里之间不计回报的互相帮助，是天黑之后执意留宿的关心，是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的照顾，是一代又一代人坚守的善良和真诚。”

走进乡村：田野里的回响与新生

随着调研深入，乡村的真实面貌在学生们眼前徐徐展开。

在安徽定远县的山东陈村，陈露雪注意到一个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村里60岁以上的老人占到了总人口的一半以上，部分青壮年选择外出务工，这带来了劳动力短缺的问题。一位62岁的村民告诉她：“过去农忙时节，村里年轻人多，大家互相帮衬，几天工夫就能把活干完。现在能下地干重活的人确实比以前少了，有时候想请人也未必请得到。”

王滢滢将目光投向了江苏盐城金星村的返乡年轻人。她观察到，“许多年轻人并非排斥乡村，而是在期待一个更契合自身发展的未来。他们渴望乡村能有更完善的生活设施、更优质的公共服务，还希望能在乡村找到合适的营生，实现‘在家门口打拼’的愿望。”

正是这种对美好生活的主动追求，为乡村的发展增添了更多可能性，也让人们看到了年轻人与乡村“双向奔赴”的希望。

在海南的报坡村，调研员符桂鲜跟着二叔下地干活。二叔是村里的辣椒种植大户，他算过一笔账：“台风过境的时候，如果雨水排得不及时，刚挂果的辣椒可能就会受到影响。加上市场价格有时会有波动，最后到手的收益有高有低。”

“乡村的经济账远比问卷上的选项更为立体和丰富。”符桂鲜写道，“它不只是数字的增减，还包含着人与自然的相互适应，以及在市场变化中不断摸索和积累经验的过程。”

新湖村“橘野村咖”

乡村的故事仍在回响。在广袤田野的另一端，有人正在用不同的方式书写乡村的未来。

走进苏州新湖村，成片的橘林正结出多元产业。橘林之下，采用生态养殖模式的鸡鸭悠闲觅食；橘林之外，草莓种植大棚、兰花种植基地错落有致；橘林旁边，“橘野村咖”里游客络绎不绝。

“这家兼具文艺气息与本土特色的乡村咖啡馆，深度融合了村庄的特色资源与文化符号，走出了一条专属本土的差异化发展道路。”调研员徐可介绍道，“它不仅为村民提供了休闲交流的场所，也为前来游玩的游客打造了沉浸式体验乡村风情的打卡点，实现了农业、文旅与休闲业态的有机结合，让传统乡村有了现代气息，让本土产业有了创新活力”。

在扬州真武村，村委会牵头成立了真武粮食种植农地股份专业合作社，探索出了一条富民之路。

近年来，真武村坚持生态绿色种植，大力推广“稻鸭共作”模式，建设大米加工厂延伸产业链。数据显示，2024年，真武村的村级集体经营收入达120万元，合作社全年实现总收入360万元。

调研员罗季写道：“村里的‘稻鸭共作’发展，对接城市高端消费市场，既发挥了区域农业资源优势，又实现了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他也观察到，“随着土地流转制度的推进与合作社的发展，村民收入拓展为‘土地流转租金+合作社分红’的多元模式，既盘活了农村闲置土地资源，又让村民能够共享产业发展红利，进一步夯实了乡村振兴的经济基础。”

于变与不变间 守望乡村的根与魂

河北围场三义永村，这个位于塞罕坝下的村落，与内蒙古赤峰仅一山之隔。村名里的“三义”，承载着“道义、信义、忠义”的古老期许。王新冉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还未真正思考过这三个词的含义。

直到这次调研。她看到了翻晒药材的大娘亲切的面庞，看到了远方表嫂言语间透露出的新时代乡村女性对家庭、自我的新认知，还看到了一位木工师傅用布满老茧的手填写问卷，并郑重地讲出“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讲信义”。

她终于读懂了“三义”——它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而是流淌在日常里的烟火气。

乡村伦理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它在传统中坚守本心，在时代中温和蜕变。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以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属于三义永村的道义与温情。

临近春节，新疆依干力克村新年氛围渐浓。令调研员谭嘉熹印象深刻的是腰鼓队表演的《中华全家福》。她观察到，“表演里不仅能感受到大家齐心协力，还传递了尊老爱幼、家庭团结的价值观”。

“乡村春晚”的舞蹈表演

在依干力克村，谭嘉熹还注意到，有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每年古尔邦节仍坚持邀请孤寡老人来家里一同庆祝。“这不仅体现了尊老传统在乡村的延续，也见证了互助精神在此地的生生不息。”

在海南报坡村，文俊茹仿佛经历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这是我当村干部三十年记的。”老书记搬出装满笔记的箱子说道，“从包产到户那年开始，村里的大事小情，谁家吵架了，谁家遭灾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我都记着。”

文俊茹仔细翻阅后发现，这些泛黄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写着两个字：“变”与“不变”。“变的是具体的事，不变的是那些底层的逻辑：互帮互助、尊严面子、认祖归宗、人情往来……”

老书记保存的部分笔记本

调研结束时，文俊茹路过村中一口已经干涸的老井。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水井干了，但井还在。井台的石板还在，井沿的勒痕还在，打水的故事还在人们嘴里传着。”

这就是中国的乡村。水井干了，井还在；日子新了，根还在土里扎着。而这一群年轻学子，用自己的脚步，重新认识了这片土地，也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根。

中国社会科学网讯（记者吴楠 通讯员王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