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之光，时代之舞

——评舞剧《10909》的当代性突破与人文表达

文 | 吴凝

在人类探索未知世界的壮阔史诗中，深海始终是充满挑战的神秘领域。第十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获奖作品《10909》以中国载人深潜器“奋斗者”号成功坐底马里亚纳海沟这一壮举为题材，用身体语言书写了一部致敬当代科学精神的舞蹈诗篇。作品不仅实现了科技题材舞台艺术的创造性转化，更以具有时代锐意的艺术表达，拓展了当代舞剧的叙事维度和美学边界。

一、叙事革新：科技题材与人文精神的交响

《10909》选取深潜科技这一极具当代性的题材，创作者力求将科学探索的理性精神与艺术创作的感性表达相融合，在传统线性叙事结构的基础上，叠加"压力-突破-探索-回归"的隐性叙事框架，通过舞蹈语言刻画科学家团队的紧张协作，深潜器下潜时承受的巨大水压，以及深海未知世界的奇幻景观。舞者以身体模拟深潜器的机械运动与流体动力学特征，用肌肉的紧绷与松弛表现金属舱体对抗压强的震颤，用群舞的聚合离散再现团队的技术协作与精神共鸣。科技叙事与人文精神深度交融，个人情感与国家使命在舞台上不断交织共鸣，这既是对科技强国的艺术礼赞，更是对人类探索精神的深刻叩问，使舞剧这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和现实关怀。

二、语汇创新：科技意象下的身体符号与诗意表达

对于舞蹈而言，如何将客观事物以及个体化的感受转化为可表现的舞蹈语言，提炼其可舞性至关重要。《10909》在创作理念上实现了双重突破，通过有效转化，让深潜这一科技事件在舞台上获得了美学的升华：一是将工业科技要素转化为舞蹈身体语言符号，构建了相吻合的动作语汇。在“机械组装”段落中，舞者通过肘膝关节几何式运动和肩胛骨的精确错位移动，模拟机械组装工作中人与物的状态，将科技设备的机械美感与人体艺术有机结合；在“压力之舞”段落中，舞者以叠加的身体构成不断收缩的立体空间，通过肢体力量的强弱对比和呼吸的急促起伏，形象再现了深潜器外壳在万米水压下发生的微小形变。二是充分利用各种装置道具，最大化地实现人体与道具结合下的舞蹈语汇创建，由此呈现出非常态化的人体结构之美。其中，舞者与转椅、电脑桌等物件的运动逻辑相结合，实现物我合一的本体表达方式，以拓展舞台视觉流动性；威亚技术的运用，突破常规力学原理，延展本体的表现力，以支撑来表达海底深处未知的浪漫。手臂的每一次延伸都对应着一组数据的跳动，脚尖的每一次点地都象征着一道技术难关的突破。舞者既扮演科学家、深潜器，又化身海水、压力与光波，实现了角色身份的流动性、表现性与多义性。从舞剧的艺术特性出发，将外部科技事件转化为内在精神历程的诗意表达，以舞蹈艺术特有的表述方式将作品在舞段的铺展中升华为人类勇气的颂歌。

三、审美拓展：多维空间与科技美学的融合

《10909》在舞台设计中，采用多重悬浮式舞台结构，通过精确的机械操控，实现表演区的多维裂变与重组，有效拓展镜框式舞台时空表现的层次与维度。三层区域，时而以激光矩阵构建控制中心的数字界面，时而采用液压升降平台表现深潜器的内部空间和不同环境场景，间或通过全息雾幕投影创造出变幻莫测的深海景观。在多重视觉信息的交替互补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科技感与沉浸感。灯光设计则突破传统舞台照明范式，采用几何式切割光源凸显科技感，冷光源点阵模拟仪表数据流，蓝色激光光束构成水压的视觉化表现，并用全息投影呈现深海热泉与奇异生物群。音乐设计融合深海实录声纳信号音效与电子配乐，二者相得益彰，制造出既真实又超现实的声场体验。这种多媒介融合运用所提供的舞台审美效果，不仅深化了舞剧艺术的视听表现力，更提供了科技美学与人文诗意交织的沉浸式审美体验。

四、价值旨归：当代舞剧的科技人文思辨与文化主体性建构

《10909》的创作实践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它较为成功地破解了如何用感性、抽象的舞蹈语言去诠释理性、严谨的科技精神的创作难题，为重大科技题材的艺术转化提供了实践依据。在科技叙事层面，作品面对科技题材艺术化的表达困境，建立起了理性和感性的对话桥梁。突破在于它并非简单地用舞蹈“图解”科技流程，而是抓住了科学探索中最核心的“人”的精神内核。例如，在“强压重力测试”双人舞段中，编导以象征性的身体结构语言，将无形的“压力”转化为可视的、充满张力的舞台意象，让观众直观感受到窒息般的压迫感和人类与之抗争的顽强意志。在文化传播层面，作品的智慧体现在其对东方美学精神的化用，而非符号的简单堆砌。舞者的动作蕴含中国传统美学“重而轻之、化实为虚”的理念，用以表现深潜器在巨大阻力下依然保持稳定与精准，从而在现代科技装备中注入东方哲学思考；其次，凸显写意手法的运用，在表现深海探索时，舞台营造出幽蓝、深邃、未知的光影空间。舞者在此空间舞动，更像是一场写意的“水墨行旅”，其探索精神与中国古人“格物致知”的哲学追求形成了跨越千年的呼应；最终，在“成功坐底”段落通过舞者的有序聚合以及个性化的身体律动，象征性地构建起“成功”的意象，这既是对科技成就的礼赞，其本身也象征着团队协作的精神力量。作品通过写意而非写实、抒情而非叙事的方式，将国家发展成就升华为人类共同的情感体验，这正是一种深层次的、植根于当代中国文化的价值表达和自信彰显。

舞剧《10909》的突破性尝试无疑构成了强大的冲击力，凸显了叙事节奏与情感张力的审美平衡。总体而言，该舞剧既有对当代科技精神的人文思考，更是立足于时代前沿的一次艺术探索。它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既源于对传统的深刻理解，更来自对当代生活的敏锐把握和对未来图景的勇敢开创——在这部作品中，我们看到了中国舞蹈人用身体书写的答案，那是在万米深海处依然闪亮的人文之光，在科技巅峰上轻舞飞扬的艺术之魂。

作者简介 吴凝，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院长、教授，江苏省舞蹈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