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速时代，大学排名、科研指标、就业率等量化数据正主导着高等教育的评价体系，却也悄然异化了大学的本质使命。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建华在其新著《加速时代的好大学》中指出，当大学过度追求那些可以量化的绩效，也就放弃了大学之所以为大学的“教育本质”和“文化本质”。

面对快速变化的时代，高等教育最应该坚守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什么样的大学才能真正滋养人的卓越？王建华教授深刻剖析“加速”对高等教育的影响，呼吁重建“镇静”的学术生态。这种“镇静”不是对变革的抗拒，而是在深刻理解时代特征的基础上，让大学回归其最本真的价值追求：守护学术规律，尊重知识生产的多样性，在“快知识”与“慢知识”之间保持平衡，最终实现大学作为“人类精神家园”的永恒使命。

《教育家》：您提出“加速时代的好大学”这一概念，如何分析“加速时代”对高等教育的根本性影响？

王建华：大学作为人造物，是时代精神的产物。当前，我们生活在一个以知识和信息技术为基础的新型社会。受知识革新以及科技进步的影响，加速成了社会发展的主导性原则。在数智技术加速发展的背景下，世界范围内的高等教育都处于加速发展之中。加速时代对高等教育的根本性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方面，加速时代为高等教育发展带来了新机遇。加速不仅促进了高等教育规模的扩张，还加快了高等教育的普及化进程。同时也缩短了新型研究型大学从创建到成熟的时间，高水平大学呈现出年轻化的趋势。

另一方面，加速时代也为高等教育发展带来了挑战。加速原则强化了测量和效率之于大学发展的重要性，它将以量为基准的外在指标视为定义“好大学”的主要方式。在对大学发展速度和排名位次的关注中，加速原则使大学偏好优先选择那些有利于提升其排名的短期策略，忽视追求真理和实现人的卓越等更重要使命，轻视精神性和人文性要素之于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性。

《教育家》：您认为“加速时代的好大学”该具备哪些特质？

王建华：在《加速时代的好大学》一书中，我重点围绕加速时代的“好大学”由什么构成这一重要问题进行探究，通过揭示量化评估与绩效测量之于大学发展的风险，试图表明以“排名论一流”正在将我们关于“好大学”的讨论引入歧途。

加速时代需要的“好大学”，不是功利意义上的绩效大学，而是文化意义上能够保持“镇静”的大学。在加速时代，大学发展崇尚效率至上，企图通过绩效测量来驱动持续变革，但大学自身不是可以持续加速的机器，加速时代的“好大学”需要在“加速”中保持“镇静”，以“镇静”成就大学的卓越。所谓“镇静”并非指停滞不前、拒绝变化。相反，它是指在深刻洞察加速时代本质及其对高等教育影响的基础上，意识到大学的价值在于其对人类文明的长期、深远的贡献，而非仅仅追逐各类排名、论文数量、教育规模等可量化的短期指标。这种“镇静”是大学区别于短期功利主义机构的关键特质，它触及了大学在加速时代的核心价值取向。在某种程度上，“镇静”可视为加速时代大学应对异化的一种回应。“镇静的大学”意味着大学需要坚持对真理的追求、守护学术的本真，它追求的是一种有深度的卓越，而非快节奏的扩张，抑或精致的平庸。

《教育家》：您在书中批评量化评估（如大学排名）误导了高等教育的发展。这种评估方式如何扭曲了大学的本质使命？您提出“高等教育的评估需要从量化评估向高质量评估转变”，应如何设计更科学的评价体系？

王建华：作为一种评价手段，量化评估可以为我们提供部分关于大学的质量信息，我在书中批评量化评估并非要完全否定它，而是认为过度的量化评估和绩效主义不利于大学追求卓越。量化评估本应服务于大学的卓越发展，但当前的实践中存在“为评估而评估”的现象，将排名置于大学本质之上，以可量化、易获取、标准化的数据替代大学发展的实质。

大学是高度复杂的，任何单一评估指标都无法对大学进行精准测量。排名可以驱动大学追逐更高名次，但不一定意味着大学的内涵式高质量发展。在排名的诱导下，一些大学倾向于将大量的财政资源以及精力投入可测量的指标，这不仅容易忽视那些对于大学来讲不可测量却重要的事务（如大学在促进社会福祉、可持续发展以及滋养人类精神世界等深层次使命上的贡献），还有可能使大学的核心使命被排名指标所定义和窄化，进而造成大学发展的同质化困境。

加速时代的高等教育应该注重质量和创新。所谓科学的评价体系在本质上就是一种高质量的评估体系。与量化评估或排行榜相比，科学的评价体系关注的是高等教育自身的高质量发展，而不是高等教育发展的外在条件或指标体系。为此，我们需要以更加综合的视角来设计科学的评价体系，高质量的评估需兼顾量化指标与非量化或不可量化的部分。

当然，量化评估作为一种方法，也是科学的评价体系或高质量评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只不过在高质量评估体系中，量化不再居于垄断或支配性地位。

科学的评估体系应容纳定性证据和非量化证据，为高等教育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意义阐释和价值引领。

《教育家》：您强调“追求真理和实现人的卓越”是大学的使命和根本任务。当前，这一理想面临着哪些现实冲击？

王建华：作为大学的永恒理想，追求真理和实现人的卓越在当代面临来自外部社会压力和大学内部异化两方面的冲击。

一方面，受经济主义影响，社会对于大学的真理探索持有一种功利主义态度，真理不再是学者“闲逸的好奇”，而是被要求服务于市场，知识的价值主要以其转化为专利、产品或带来直接经济效益来衡量。真理本身的价值逐渐让位于成果的可发表性和可转化性。

另一方面，受市场主义影响，大学将“人的卓越”定义为名牌大学的文凭和高薪收入等外在的、可量化的成功标志，而忽视了人之内在德性、精神境界、社会责任感的培养。人的卓越指向人性的完备或圆满，也就是人之整全性的发展。目前，一些高校的发展过于强调拔尖创新人才的工具价值，忽视了人的心灵教化与价值观塑造，将“人的卓越”窄化为培养符合特定岗位需求的技能，这诱使大学偏离了对真理和卓越的纯粹追求。

重申大学的理想，关键就在于重建以真理探索为使命、以人的整全发展为目的的大学生态，这需要大学进行深刻反思与持续努力。

《教育家》：加速时代下，师生普遍面临“内卷”和绩效压力。大学如何重建“慢学术”的环境？

王建华：在加速时代，我们需要深刻理解“慢学术”的含义。“慢学术”中的“慢”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缓慢”，它重点强调的是学术活动应遵守知识生产、传播与应用的规律，而非屈从于外部行政化、市场化的压力。

学术活动自身有其固有的、非线性的生长逻辑，它在根本上区别于工业化、市场化的效率逻辑。在加速时代，“慢学术”可视为对学术本真价值的守护与回归，重建“慢学术”并非要依靠或强迫个体有意慢下来，而是需要大学尊重学术发展的内在规律，既充分认识到“慢知识”的独特性，同时也不能刻意地“为慢而慢”，否则会被时代所淘汰。

人类知识具有多样性，既有由效率驱动的“快知识”，也有注重精神性和人文性的“慢知识”，二者遵循不同的生成逻辑、时间尺度和价值实现路径。

“快知识”以快速发表、即时应用为目标，强调短期可见的成果，“慢知识”的生成与转化具有延迟性。

在知识生产领域，“快知识”与“慢知识”如同双轨并行——前者回应即时需求，后者滋养文明根基。加速时代，大学的学术生态遭到了某种破坏，“快知识”及其代表的“知识即用即弃”的消费主义认知正在入侵大学生态系统。作为一种应对，在“慢知识”领域，我们需要坚守“慢学术”及其蕴含的“知识即存在方式”的人文主义传统，尊重知识和学术本身的发展规律，实现“以慢制快”。

《教育家》：关于加速时代大学的变革，您有什么样的思考和建议？

王建华：当前，面对经济、社会以及技术的快速变化，对于大学的变革有三种不同的选择或思考方法。

第一种是基于现有范式的思考，即在既有制度框架下追求持续性创新。基于这种方法，现代大学的主流范式是研究型大学，高等教育改革发展最容易做的就是以世界一流为目标，持续建设研究型大学。

第二种是跳出现有范式之外进行思考，即通过引入一种新范式以实现某种破坏性创新。基于这种方法，可以引入创新创业这种新范式，促进研究型大学向创新创业型大学的转型。

第三种方法是“无范式”，即对于现代大学的发展不持特定的立场，对于改革的各种可能性持开放性态度。

我建议将推动大学朝向创新创业的转型作为高等教育改革的优先事项。在实践层面，要将创新创业的因子植入“研究型”大学的教学、科研与社会服务，营造出与“创新创业型”社会相匹配的大学创新生态系统。

《教育家》：您认为我国大学要实现“高质量发展”，最迫切需要突破的瓶颈是什么？

王建华：我国大学的高质量发展最迫切需要摆脱对量化评估的依赖。受到量化评估的束缚，目前我国大学的评价主要关注那些可见的统计数字或评价指标。高质量发展是质与量的统一，这要求我们不能仅以数量来判定大学的发展质量。

大学是否实现了高质量发展的首要评判标准，应是高等教育是否促进了受教育者的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抑或是否为受教育者发挥潜能提供平台等条件。量化评估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为地把那些不可量化的信息排除在了评价的范围之外，而这些信息才是衡量大学发展质量的关键。

未来，大学的高质量发展需要格外警惕由量化评估带来的风险（如重科研轻教学、同质化竞争等）；高质量发展应聚焦促进人的发展和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而不只是高等教育规模的扩张和大学排名的上升。

《教育家》：当前，大多数人高考报志愿时仍依赖排名选校。对考生来说，如何理性看待QS、软科等榜单？有没有更科学的择校标准？

王建华：以QS、软科等为代表的大学排行榜，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社会公众对于大学信息透明化和公开化的需求，提供了一种相对直观的方式，帮助考生在短时间内初步了解高校的综合实力或学科优势，可以为考生报考理想的大学提供参考。

但需注意的是，在高考志愿填报时，考生要理性看待排行榜的功用。一要了解具体指标构成，重点关注与本科教育相关的数据；二要结合自身发展规划，不要盲目追求排名靠前但可能不适合自己的学校；三要实地考察或咨询在校生，获取第一手的校园体验信息。记住，没有完美的排行榜，只有最适合自己的大学选择。教育的真谛不在于学校的排名数字，而在于能否为个人成长提供肥沃的土壤。

所谓“不浪费一分”，有可能导致志愿选择的非理性。对于高考志愿填报来讲，选择学校和专业是一个匹配个人职业目标、学术志向和社会需要的过程，绝不存在唯一科学的标准。受有限理性的约束，无论我们如何选择都难以回避“教育的美丽风险”。实践中没有绝对科学的标准，也没有无可争议的榜单，国家所需就是最好的方向，心之所向就是最好的人生选择。